切尔瓦拉,罗马坎帕尼亚
这片坎帕尼亚旷野,看着像柯罗支着画架当场画下的晨光——他其实是回到巴黎画室两三年后,才依据自己几年前在罗马画的素描,把同一处景"组装"放大成这幅大画的。
- 艺术家让-巴蒂斯特·卡米耶·柯罗
- 年代1831
- 媒材oil on fabric
- 馆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
官方题名是《La Cervara, the Roman Campagna》,"Cervara"常被讹译成"Chevalla",其实指同一处地方——罗马近郊坎帕尼亚一片岩石与采石场式的旷野。一条土路从左下角蜿蜒向中景,构成全画的主对角线;路左侧立着一道浅色崖壁,晨光里泛白;路边几株枯枝或半落叶的树,右侧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收住画面,两侧像侧幕般把视线夹向纵深。天空占近三分之二,白云斜掠而过,远处浮着浅蓝山影。路上,头戴红便帽的骑者带两名随行者——一名成人,一名身形较小者着红衣——行在画面偏左处;路更深处,另有一小群牛与牧人,还有一骑者缓行。人和牛不成情节,是柯罗坎帕尼亚题材常见的点缀,真正的主角是那道对角线切出的纵深,和那种清冷的晨光。
但这幅约1830至31年完成的布面油画,很可能不是柯罗对着实景画出来的。他早年师从米沙隆(大卫的门生,25岁早逝)与贝尔坦,两人都专攻普桑、克劳德一脉的古典风景传统——这一脉的方法是先在户外画速写记录光线地形,回画室后再"组装"成尺幅更大、可送展的完成稿。柯罗1825至1828年首次意大利之旅落脚罗马,画了200多幅素描、150多幅油画速写。眼前这幅97.6×135.8厘米的大画,正是他回巴黎两三年后据此放大重制而成——不是记录,是加工。
这批素描养出的成品不止一件,是能摆出证据链的。卢浮宫藏着更早的现场速写,1827年画于罗马,仅29.6×43.5厘米;同年,柯罗把同一母题画成约16×20英寸的《La Cervara》,是他首次送展巴黎沙龙的"处女作"之一,如今藏于苏黎世美术馆。克利夫兰这一幅,画幅比苏黎世那张大了好几倍,完成也晚了三四年——同一个母题,从现场习作到沙龙小品,再到纪念性大画,三级放大。柯罗把自己最早成功的题材,一再放大重画。
这套"户外写生—画室组装"的流程,贯穿了柯罗整个意大利时期。艺术史家彼得·加拉西1991年在《Corot in Italy》一书中提出一个反直觉的判断:柯罗的意大利风景常被后人读成"通向印象派的先声",但加拉西认为说反了——这批画其实是一个已运作近半个世纪的国际学院传统的集大成之作,英、法、德、北欧画家都在新古典主义旗号下画罗马。柯罗不是这套传统的叛逆者,而是它最后、也最饱满的一次"绽放"。
这个判断,让1845年那句评语格外意味深长。那一年,波德莱尔在沙龙评论里公开把柯罗称作"现代风景画的领军人物"。一幅严格遵循普桑式对角线纵深构图、方法极其保守的学院化风景,被当时最激进的现代性代言人追认为"现代"风景的起点。柯罗的坎帕尼亚系列,由此有了双重身份:一整套古典风景传统的终点,也是被后人追认的现代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