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卑斯全景:南针峰(迪唐迪米迪峰)
库尔贝流亡瑞士的最后一年,正在画流亡期间尺幅最大的一幅风景——一幅他打算带回巴黎、证明自己没被打垮的画。1877年12月31日,他没能画完就去世了;画架上剩下的,比任何传记都诚实。
- 艺术家古斯塔夫·库尔贝
- 年代1877
- 媒材oil on fabric
- 馆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
1877年5月,法国政府核定重建旺多姆圆柱的费用为32.3万法郎,判库尔贝分33年、每年一万法郎偿还——这是巴黎公社留给他的政治账。库尔贝1873年7月流亡瑞士,次年定居沃州拉图德佩尔兹的"Bon-Port"宅;1877年12月31日,他病逝于此,58岁,正是首期赔款到期前一天。画架上留着这幅还没画完的《阿尔卑斯全景:米迪齿峰》——151.2×210.2厘米,画的是从他家露台越过日内瓦湖望见的风光,当时最受推崇的一处湖景视角,后来被普遍认为是他最后一幅(大型)作品。
这也是他流亡期间画过尺幅最大的一幅:一个因巴黎公社获罪、被官方封杀的人,计划带着它重返世博会舞台,用"沙龙机器"级别的尺度证明自己没被打垮。画作旧题《阿尔卑斯大全景》——"全景"(panorama)正是当时最卖座的大众娱乐、环形巨幅实景画馆的名号,他借这名字,把画架摆到了和机械奇观竞争的位置。日内瓦艺术与历史博物馆藏有一幅同构图的小尺幅版本(约1876年),说明这构图至少经过一年多的推敲——不是晚年潦倒中的醉笔即兴。
画面横向分四层:脚下是高山草甸斜坡,散着灰白碎石,左下角一位穿白衫、深红褐色裙或裤、戴宽檐草帽的牧羊人半坐半卧,双腿朝右前方伸展,身边约六只深色山羊——一只有角的立在近旁,右侧两只黑色剪影立得稍远,其右下一只卧地,最左边那只只用透明薄涂勾了轮廓,像没画完的"幽灵羊"。往远处,日内瓦湖铺成深蓝色横带;湖对岸,黑绿色山体像巨墙拔起(格拉蒙—沙布莱山列),墙后偏左,才是主角——积雪覆顶的米迪齿峰,雪色是全画受光最亮处;画幅上方近五分之二让给天空,大团积云堆在蓝天上,云顶泛着粉米色暖光。
这幅画能被"拆开来看",恰恰因为它没画完。库尔贝习惯从暗部画到亮部:先铺深色打底,再用调色刀把雪、云、光一层层"堆"上去。停笔处,正好把这个过程冻结在半途——右下角那片草地还只是薄薄一层红褐色打底,绿色塑造到这里戛然而止,和左边的"幽灵羊"同理。反倒是画完的山顶最见功夫:云和雪同属白色,库尔贝却用不同笔触、不同厚度的颜料堆叠区分质感——是一幅能看见画家怎么画的画,不只是结果。
同一时期,库尔贝还画过一批鳟鱼,鱼钩穿腮、淌着血,学界读作他本人的寓言——一条被钩住、动弹不得的鱼。这幅阿尔卑斯全景正相反:开阔、受光,一路通向雪峰与天空的地平线。
这场"翻身仗",库尔贝没能打完。他停笔时画还没到能签名落款的程度——馆方记录至今写着"无题记"。库尔贝去世后,这幅画留在他家族手中近半个世纪——先由妹妹朱丽叶·库尔贝守到1915年去世,再传给继承人,直到1919年才在巴黎拍卖售出;此后几经辗转,1964年入藏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。不是待售的存货,而是库尔贝"未竟的代表作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