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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厩图

六匹马刨蹄踢跳的一扇,廊下坐着两拨人对弈;六匹马低头打盹的另一扇,廊下架着猎鹰、躺着瞌睡的仆役——棋局和猎鹰摆在马厩里,这间"马厩"从一开始就不像养马的地方。

六曲一双的屏风,展开正好十二扇,每扇一匹马,系在同一座通长的敞厩里。每匹马颈间都垂下一道粗绳,白色绞股,从房梁直下拴住,缰绳再另系一道于身旁的格柱——双重拴系,是防止马踢咬的实际做法,不是装饰。厩身上方是金云带与深褐色横幅,厩前一条铺着绿色榻榻米的窄廊贯通全屏,人的活动全挤在马蹄下方这一条窄带里,马格与人事分成上下两层。

十二匹马分驻两扇:一扇六匹全在动,白马刨地、黑褐马扬蹄踢跳、枣红马昂首腾踏;另一扇六匹全很静,褐马低头吃草、白马呆立不动,末扇那匹甚至转身回头去够墙角的食桶。这种"一屏躁马、一屏静马"的对照,是厩図(umaya-zu)题材的常规做法。更值得留意的是躁与静各配了什么人:躁马那扇廊下坐着两拨对局的人,围棋一盘、将棋一盘,是脑力最沉静的较量;静马那扇廊下却架着猎鹰,还躺着打盹的仆役——马越躁,人手里的博弈越静;马越静,架在人臂上的却是训练出来的杀手。克利夫兰"Practice and Play"展的策展框架点明了这层意思:十二至十九世纪的武家精英须兼修武艺(骑马、驭鹰)与文艺(弈棋),文武双修才是这对屏风真正的主题。

这类游艺场面为什么摆在马厩里,是最反直觉的一点。传教士Luis Fróis在1585年成书的《日欧文化比较》里写下一句对比:"欧洲贵族在居室迎客,日本人先在马厩迎客。"画面里留着物证:厩前红漆的鞍架、红漆的饲桶、铺着榻榻米的缘侧,没有一样是纯功能性的马具收纳,倒像是待客的陈设。格栅之内是牵马喂马的仆役,格栅之外的榻榻米上坐着下棋、架鹰、打盹的主人,一座建筑,两个世界。连栏杆上蹲着的那只红衣猴,也不是闲笔——民俗信仰里,猴能护马匹不生病,是厩図里常见的固定配置,这层迷信被画师当实况写生画了进去。

这套图式定型得有多早?馆方的说法是,这是日本屏风中厩図题材现存最早的实例。厩図作为题材,源头可追溯到十三世纪的《马医草纸》一类绘卷,盛于战国到桃山、江户初,分纯系马与马厩游艺两路,这一对属后者。但这对屏风连作者的名字都没有留下:馆方未归任何画派,断代也有过摇摆——舍曼·李1961年的图录定为十五世纪末,馆方现在则改口十六世纪初。

它的收藏履历本身是一部微缩的时代史:静冈德川侯爵家旧藏,1927年在东京美术俱乐部拍场易手,买家是大阪实业家岛德藏;1934年,它又在大阪美术俱乐部再度上拍,同一年被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买下——旧大名家藏品在昭和初年金融动荡里两轮转手流入海外。2014年,它以"克利夫兰美术馆展"之名回到日本,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"Admired from Afar"(从远方仰慕)展上亮相,完成了从私产到公共财的身份转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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