疾牛图(出自十骏牛图)
镰仓画师专精的是贵族肖像术——这一次,破例用到了一头牛身上:不画泛泛的"牛",而是给它建档案,配上名字、产地,甚至专属的饲养人。眼前这头浑身乌黑、大步疾行的公牛,就出自这样一份世界罕见的"动物名人录"。
- 艺术家佚名
- 年代1333
- 媒材section of a handscroll mounted as a hanging scroll; ink and slight color on paper
- 馆藏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
纵27.1×31.9厘米,是手卷裁出的一段,如今改装成了立轴。一头公牛占满画面,浑身乌黑、体格健硕,全侧面朝左疾行:近侧前腿踏地,远侧前腿屈起抬蹄,近侧后腿前摆至腹下,远侧后腿后蹬,尾下垂,尾梢散毛扫过两条后腿之间,步态迅疾有力。背景彻底留白,没有地面线,没有配景,黑色的躯体直接剪影在素纸上。头略低前伸,短角灰白上弯,眼圈一圈浅色,吻部浅色、鼻头一点白斑,颈下垂着明显肉裾——这些细节标记的不是"牛"这个物种,是这一头牛本身。
它出自一套原本描绘十头名牛、外加一名牛饲的长卷《骏牛图》,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定年在1275至1333年间的日本镰仓时代,作者佚名——不是中国画。长卷用的是镰仓宫廷的人物写真术——似绘(nise-e)——这一次破例用到了牲畜身上:学界认为,画中的牛系对真牛写生或传写生而来,每头都配着名字、产地。这样的"动物名人录",放在世界绘画史里都称得上罕见。
牛值得这份待遇:平安至镰仓的京都贵族,唯一体面的代步工具是牛车,牛的毛色与步态是一场公开的身份竞赛——藤田美术馆称之为一场"名牛热"。"骏"字平时专属良马,这卷长卷却给了牛——眼前这头牛疾行的步态,画的正是这场"速度与地位"崇拜里的胜者。
问题是,牛通体全黑,要在一片黑色里画出体积和肌肉,是全画最难的技法。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指出,躯体是靠不同墨水配比层层积染塑出立体的,肩、肋、臀、腹的肌肉全靠留白细线与灰阶过渡勾出层次。1962年,克利夫兰《日本装饰风格》展览图录(cat.27)里,Sherman Lee评点:写实只在"剪影边缘的微妙晕染"里让步,力量全靠黑色剪影压在素纸上;瞳孔周围那圈浅色,Lee认为泛着金晕,"暴露了画家所受的装饰性训练"。这个判断后来接上了整条日本美术史的脉络——Sandy Kita 1992年考证,十七世纪装饰画大师俵屋宗达,其顶妙寺《牛图》正是以这类镰仓骏牛图为范本,文中配图正是克利夫兰这一头。
这份影响力,压在一件早已残缺的原作上:长卷原绘十头名牛,江户摹本(今藏东京国立博物馆)证实了原貌,原作却在1784年前已被切成八段,分藏日本与欧美多座博物馆。
克利夫兰这一段,经东京田中亲美旧藏辗转,1952年由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购入——同一年,Sherman Lee出任馆内东方部策展人;同一篇1962年的图录条目里,他还把这一段判定为原卷第三头,这个序位目前只见于他的研究,未见更晚近的独立确认。东京国立博物馆藏的第七头,箱书留着"御室小额 牛铭",能与相牛专书《骏牛绘词》里记载的名牛"小额"对应;克利夫兰这一段却什么标记都没留下,它原来叫什么,已经无法追认。这份世界罕见的"动物名人录"里,它是一位没人叫得出名字的冠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