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着加冕礼服的拿破仑一世
拿破仑从不给画家摆姿势,但他亲自当评委。加冕之后,几位画家各交一稿帝像:安格尔把他画成神,落选;勒费弗尔把他画得太像凡人,也落选;连大卫的一稿都遭了嫌弃。最后钦定的是热拉尔这幅。它赢的理由,凡尔赛官方只用一句话就说清了;而它赢下的,是此后铺满整个欧洲宫廷的墙面。
- 艺术家弗朗索瓦·热拉尔
- 年代1805
- 媒材布面油画
- 馆藏凡尔赛宫(卢浮宫藏品寄存)
拿破仑从不给画家摆姿势,却对自己的官方形象盯得极紧。1804年加冕之后,他同时向几位画家征集帝像,活像一场选秀:安格尔交出《宝座上的拿破仑》,正面端坐,把他画成近乎神明的圣化偶像,皇帝不喜欢;罗贝尔·勒费弗尔那版让他"陷在加冕服里",太像凡人,不够帝王;连老师大卫的一稿也遭了嫌弃。胜出的是大卫的弟子热拉尔,人称"画王之画家、画家之王"。凡尔赛官方评注给的获胜理由,是他拿捏住了"庄严圣性与人性之间近乎完美的平衡"——官方形象之战里赢的不是最激进的天才,而是把分寸拿捏到位的人。美术史偏爱安格尔那幅"失败之作",但当年真正铺满欧洲宫廷墙面的,是热拉尔这一幅。
他赢的办法,说穿了是一场精密的偷换。构图刻意沿用里戈1701年《路易十四像》定下的官方肖像范式——全身站立、天鹅绒帷幔、宝座、一旁陈列的王权重器、拖地大氅——让全欧洲一眼读出"合法君主"。但语法照旧,词汇全换:波旁的百合换成撒满大氅的金蜜蜂;王室蓝换成古罗马专属的帝王紫,普林尼记载,一克半这种紫色素要耗上万只海螺;旧王朝的圣灵骑士团项链,换成他自创的荣誉军团大项链;权杖是大革命中幸存的查理五世权杖,杖顶的查理曼小雕像却换成了一只帝国之鹰;头上是罗马式金月桂冠,他是唯一在官方肖像里戴月桂冠的法国统治者——不是又一位国王,是皇帝。凡尔赛评注一句话点透:他统治的全部暧昧尽在画中,断裂与延续、专制与王朝正统。革命之子借旧王朝的图像语法,为新王朝背书。
最耐人寻味的是一处"不拿"。象征君权神授、普世统治的十字架宝球,没有握在手里,而是搁在左下角深蓝天鹅绒垫上,稍稍退后;旁边的正义之手,象牙掌心反常地张开。官方评注的解读是:这些传统他尊重——所以都留在画里——但他登顶靠的不是这些老东西:他白手起家,自己就是帝国唯一的担保人。而右手握紧高举的权杖,加长成"领唱者之杖"形制,取引导与纠偏之义。哪样握在手里、哪样搁在一边,都是算过的。
画里每件道具都有真实的设计师署名:加冕礼服出自伊萨贝与佩西耶,帝国徽器由御用金匠比耶奈打造,鎏金宝座是当红细木工雅各布-德马尔特的作品——这幅画同时是"帝国风格"的一份设计文献。热拉尔用罩染技法把白缎、白鼬皮、天鹅绒、金绣连同剑柄上"摄政王"钻石的光泽一一分开,金、紫、蓝三色统摄全画。
更大的手笔在画外。原作为外交部长塔列朗的官邸而画,1806年交付;随后热拉尔工坊在他监督下开足马力:复本发往法国境外所有外交、领事官邸;拿破仑另订十一件,赠给被他安上欧洲各国王座的兄弟姐妹——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那件,送的是荷兰国王路易·波拿巴,他后来正是该馆的创建者。1808年又命戈布兰厂把这个形象织成挂毯,用羊毛、丝与银鎏金线再造一遍,今藏大都会。在机械复制时代到来之前,这就是手工规模化的形象投放:肖像不是一件作品,而是一套可复制的"标准像"系统。最讽刺的注脚是,那件原作今天已下落不明——复本挂满欧洲,"原版"却丢了。
本馆编目对应的凡尔赛这件,正是热拉尔为戈布兰厂绘制的作者复本、织毯的底本,尺寸与大都会那张挂毯几乎逐厘米吻合。它的流传还有后续:1849年5月它入藏卢浮宫,当月就被调往爱丽舍宫——彼时住在爱丽舍的总统,正是画中人的侄子路易-拿破仑。伯父的加冕像再次为波拿巴家的合法性站台;两年后,侄子也称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