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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暮(又名《失去的幻象》)

画家给它起的名字是《晚暮》(Le Soir),不过是一个时辰。1843年巴黎沙龙一开幕,这个名字就被评论界换成了《失去的幻象》,而且再也没能摘下来——直到今天,卢浮宫的标签上还得把两个名字并排写着。观众凭什么抢走一幅画的命名权?答案是右下角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老人。

两米四宽的画面,被分成极不对等的两半。从左侧到中央,一艘华丽的古船正驶向远方:金色的羊首船头,新月形高翘的船尾系着橙红缎带,十余位头戴花冠、身着古典衣裙的少女在船上奏乐——绿衣的那位背对观者立着弹大竖琴,有人执里拉,右舷两位相拥仰面而歌,还有一位坐在船缘,赤足垂向水面;船尾一个带翼的小爱神倚着舵桨,一路把花撒进流水。右下角的岸边石上,一个深色须发的老人独自坐着,头深深垂下,双臂无力地搭在膝上,目送这条船。他脚边,横着一把已经放下的里拉琴和一根倒地的长杖。

这幅画的厉害之处,在于它把"失去"画成了一套结构,而非讲成一个故事。光的分配彻底不对等:离去的少女沐浴在地平线最后的金色余晖里,老人却已坐进阴影,头顶一弯银色新月正在升起,与船尾的月牙形遥相呼应——船还在白昼里,岸上已经入夜,一张画装着两个时刻。声音同样不对等:满船是竖琴、里拉和歌唱的口型,但颜料发不出一个音符,你看得见这场音乐会,却听不见——这正是老人的处境,他自己的琴已经搁在脚边。离去的一切成群结队、有光有声,连掌舵的都是爱神;留下的只有一个人,无声,在暗里。于是谁都能把自己失去的东西装进这条船:青春、诗情、幻想,或者某个人。

所以后来的改名几乎是必然的。1843年此画在巴黎沙龙展出,格莱尔给的题目是《晚暮》,只指一个时辰;沙龙一开幕,据学者考订,评论家阿尔塞纳·乌塞便在评论里给它换了名——《失去的幻象》,借自巴尔扎克的同名小说,其最后一部恰在这一年出齐。画家画下的是一次私人的幻象,这套结构却容得下所有人的失去,观众便理直气壮地替他改了名。新名字从此再没被摘掉,卢浮宫至今沿用双题名:"晚暮,又名失去的幻象"。

它的来历恰恰证明,这不是书斋里搭出来的寓言。据格莱尔日记,1835年3月21日傍晚,他作为波士顿实业家洛威尔考察队的随行画师,行经埃及阿拜多斯附近的尼罗河岸,眼前浮现出这个幻象,他记下当时"形、色、声的三重和谐臻于完满"。八年后,他在巴黎把它画了出来。这条船本身藏着记忆的指纹:兽首船头、月牙船尾是埃及形制,船上的人却穿着希腊古装——埃及的船,希腊的人,眼睛见过的和心里向往的,在八年的回忆里叠成了一体。至于三重和谐里的"声",正是绘画唯一给不出的维度——形与色都留住了,声只能画成满船无声的演奏。

沙龙之后,此画即被王室购藏,先陈列在卢森堡宫,1879年移入卢浮宫。1858年,雅泽依原作制成的版画由古皮尔发行,风行一时;在卢森堡宫和卢浮宫两处,它被临摹数以百计,是19世纪中叶被复制最多的法国画作之一;1865至1867年,格莱尔还与学生迪萨尔合作,为巴尔的摩藏家沃尔特斯绘制了缩小复本,今天藏在沃尔特斯美术馆。被复制得最多的画,未必是最伟大的画,而是说中最多人的画。它先被观众改名,再被观众成百上千次地带回家——两件事,其实是同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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