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埃德梅·杜梅尼耶肖像(画家的未婚妻)

左下角的签名写着"Dubufe. 1818",卢浮宫却把成画年代定在1814年——签名比画本身晚了四年,馆方从未解释。画中的年轻女子不戴一件首饰,素净得不像那个年代的肖像;为她画像的,是一个尚未成名、据传靠夜里拉小提琴糊口的24岁画家。那四年的差距,是这幅画最私人的部分。

在19世纪的巴黎,肖像画首先是一门讨好雇主的生意,而这幅画没有雇主。1814年,24岁的克洛德-马里·杜比夫还默默无闻。他约1804年进入雅克-路易·大卫的画室;据家族流传,外交官父亲反对学画断了资助,靠大卫出面才保住这条路,他一度靠夜里拉小提琴糊口。就是这个前途未卜的年轻人,为约21岁的埃德梅·弗朗索瓦丝·迪梅尼耶画了这幅半身像;卢浮宫今天的题名把两人的关系交代得明白:画家的未来妻子。

没有雇主,就没有必须讨好的趣味。她穿白色衬衫式连衣裙,大翻领松松摊开;棕发绾髻,只束一条细金发带;不戴任何首饰。身后深绿帷幔,把素白衬得干净发亮。一般认为,这素净承自大卫一派——《雷卡米耶夫人》那一路的克制。全画唯一的奢侈品是那条绿、红、白、黄织花的开司米披肩,拿破仑时代最昂贵的时尚舶来品。而最贵的这件被随手卷起,垫在她交叠的臂肘底下——炫耀的道具,降格成家常的垫子。

她侧身转向观者,双臂交叠在身前,目光正落在你脸上;披肩连同臂肘,压在画面最前沿的石栏上。凭栏是文艺复兴威尼斯与尼德兰肖像用熟的错觉手法——石栏充当画与现实之间的门槛,人物仿佛随时会越到画外来。杜比夫沿用了古老程式,却抽掉了庄重,因为她隔栏注视的"观者",就是画架后那个年轻人。你此刻站的位置,是他站过的位置——这幅画预设的观看本来只属于一个人。

这份素净在杜比夫日后的作品里成了稀缺品。他后来是复辟王朝与七月王朝上流社会最红的肖像画家,"Dubufe"这姓氏几乎就是"讨好资产阶级的漂亮肖像"的代名词——波德莱尔在《1845年沙龙》里挖苦说,资产阶级"完全有理由珍爱"这个为他们画出"如此漂亮、几乎总是衣着入时的女人们"的男人。而1905年一部英文百科全书的定位在另一极:"大卫画派最后的代表"。两个标签间的落差,正好用这幅成名前的画来量:它最不时髦,也最少讨好。

还有一个馆方至今没有解释的细节:左下角签着"Dubufe. 1818",成画年代却定在1814年。而1818在两人的年表里一眼就能认出来——那正是他们成婚的年份。合理的猜测(并非定论)是:成婚之年,他才在四年前的画上补签下名字。倘若如此,在画上落下姓氏,与把姓氏给她,是同一年的事

婚后次年长子爱德华出生,日后成为欧仁妮皇后的御用肖像画家;孙辈纪尧姆同样以画为业——祖孙三代贯穿19世纪,2018年圣克卢的阿弗利讷博物馆还为这个王朝办过专展,而王朝的起点就是这幅画。卢浮宫另藏一幅《1820年的杜比夫一家》:埃德梅把手搭在画家肩上,有解读特意指出,露出的正是婚戒——1814年不戴一件首饰的她,六年后添上了这一件。埃德梅1837年去世;画则从儿子传到孙子再到后裔,约一百七十年从未出售,直到1981年才由后人捐给卢浮宫。这个王朝靠卖肖像立身,而立身之前的这一幅,从来不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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