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藏家陈列室内景
满墙挂着几十幅画的画:风景、静物、酒馆场景、肖像、神话各占一格,画架上那幅最大的神话画摆好了角度,正对着一对盛装夫妇摊开的手掌。1637年,安特卫普画家画下这间豪华陈列室时,它并不真的存在——但里面的商品是真的。这幅画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不在画里,而在它是怎么被画出来、由谁画出来的。
- 艺术家科内利斯·德·巴利厄
- 年代1637
- 媒材木板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17世纪初的安特卫普发明了一种奇特的体裁:画的不是圣徒,不是风景,而是"收藏画"这件事本身。美术史称之为收藏室画(kunstkamer),弗兰斯·弗兰肯二世等人约1610年代开创,此后几十年几乎只有这座城市在画。道理不难想:只有在画作被大量收藏、成批买卖的地方,才会有人想到把"收藏与买卖"本身画下来。一座靠画吃饭的城市,最终画起了"卖画"这件事。
这幅1637年署名纪年的木板油画是其中的标准样本。高敞大厅,左墙整面铅条玻璃窗透出云天与园林,顶上是木雕藻井。前景正中一对盛装夫妇,男子右手摊开,朝画架上一幅大型海洋神话画做出展示手势——一般认为属"海之凯旋"一类的意大利风格构图,摆出的正是供人观览、待价而沽的架势;神话属历史画,居画种等级之首,占住画架这个最醒目的位置合乎其分量。两人右侧立一条灰色灵缇犬,身后有倚着椅子的少年侍从,都是这类画里标记主人气派的常规配置。绿毯长桌上,鹦鹉螺、珊瑚珠串与天球仪、浑天仪、中国瓷碗并陈——自然造物与人工造物各半,是当时收藏观的通行搭配:一个房间要装下整个世界。四壁密挂的画按门类各占一格:风景、酒馆农民、水果宴席静物、肖像圆牌、宗教与神话——整幅画等于一部绘画门类的百科全书,兼一份安特卫普画市的商品清单。
要紧的是,这间大厅并不存在。它不像同期范·海赫特的《科内利斯·范德海斯特的画廊》那样记录一个真实的收藏,而是把收藏文化理想化成一个愿景——说白了,是行业广告。但广告里的商品是真的:壁炉上方最醒目的《四元素》寓意画,卢浮宫官方注明它与一幅当时真实流通的作品几乎一致——那幅原作由弗兰肯二世画人物、戈瓦茨画风景。画廊画会把市面上真实流通的构图直接搬进画里,这幅画因此可以当作1630年代安特卫普趣味的视觉档案来读:那个年代的买家墙上挂什么、桌上摆什么、追捧谁的样式,一目了然。
更深一层在画外。卢浮宫编目明确记载,这幅画由两人合作:科内利斯·德·巴利厄画人物,汉斯·约尔丹斯三世画建筑与墙上那些"画中画"。分工协作正是安特卫普画业的日常工序,巴利厄本人以小尺幅人物见长,常年给别人的画补人物——连它引用的那幅《四元素》原作,也是一人画人物、一人画风景的分工产物。这幅描绘画市的画,本身就是画市生产方式的产物。再进一层:据记载,巴利厄的父亲与叔叔都是画商。他画满墙待售的画、画摊开的展示手势,画的其实是自家的营生。题材、工序、出身,三层叠在同一块木板上。
这满墙图像还有一重当时人才懂的分量。安特卫普经历过圣像破坏运动,砸画毁像的记忆并不遥远;有学者把这类画出来的收藏室读作"为图像辩护":宗教画与酒馆场景、神话与静物在同一面墙上和平共处、被精心供奉,本身就是天主教安特卫普对图像价值的宣言。而在这一切的角落,左下角一只穿红衣的小猴在地上玩耍——这类画中常见的母题,既指"艺术乃自然之猴",也带愚行的讽刺,给满室郑重其事的收藏留了一个自嘲的注脚。
此画1864年由收藏家亚历山大·卡尔遗赠卢浮宫,2013年入选卢浮宫朗斯分馆"鲁本斯的欧洲"特展,作为鲁本斯时代安特卫普收藏文化的物证;卢浮宫称它是巴利厄传世罕见的作品之一。后人想知道那座城市怎样陈列、炫耀并买卖它的画,这块木板是留存最完整的记录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