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花冠的读书女
缪斯不该是这个样子:不凌空,不作启示状,席地坐在野地里,赤着一只脚,头埋进膝上的书里,读到忘了周围。柯罗偏偏给她戴上叶冠,题作"维吉尔的缪斯",签名注年1845。更奇怪的是这幅画此后的下落——未见展出记录,似乎也从未进入市场,在画家一位法官朋友家里一挂就是八十一年。
- 艺术家卡米耶·柯罗
- 年代1845
- 媒材布面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题目里有一处错位。《戴花冠的读书女》又名《维吉尔的缪斯》——可画里这位缪斯,神话人物该有的排场一样也没有:她席地坐在野外,头深深埋下去,书摊在抬起的膝上,左手按着书页,右肘支在膝头、手托着脸颊;蓝袍下露出一只赤足,左下角前景长着雏菊一类的小野花。唯一的神话标记,是那顶绿叶编成的冠。柯罗把一位神祇,画成了读书读到出神的真实少女。
为什么是维吉尔?这半个题目泄露了画的私人性质。柯罗旅行随身带着维吉尔的诗集(还有奥维德与安德烈·谢尼耶),维吉尔让他想起意大利——他一生风景画的诗意源头。法文材料干脆把她手里的书认作维吉尔的诗行。而九位缪斯里没有哪位专司田园诗,这个题目与其说指某位女神,不如说指"启发维吉尔的那股诗力"——柯罗画的,是喂养他自己艺术的那位诗神。时间也对得上:同在1845年,他在沙龙展出取材谢尼耶诗作《盲者》的《荷马与牧羊人》,正集中把"诗人与诗"搬上画布;也是这一年,波德莱尔在沙龙评论里把他奉为现代风景画派之首。
这位诗神的来路毫不神秘。柯罗的办法,是让模特在画室里自由变换姿态,画下大量速写,再挑出最合意的一种入画——所以有评注说,他的模特总会"变成原型、寓意形象与神祇"。这一幅就是标本:写生得来的身体,加一顶叶冠、一卷书,再加一个托腮低头的姿势——沿用几百年的"沉思/忧郁"图式——就升格成了寓意。但升格不装神弄鬼:赤足与席地把她放进无时间的田园世界,托腮不是凌空启示,只是读到入神。神话被家常化,这正是柯罗式的现代。户外读书女是他此后终生回归的母题,这一幅是最富寓意的一件。
色彩上他做了同样的收缩。柯罗惯常的银灰调子里,这件鲜蓝长袍饱和得几乎跳出画面;蓝袍、胸口的白色内衣、身侧的金赭色衬布,构成全画仅有的色彩重音,四周的树、灰紫的天、远处的湖水一律退后。整幅画只有47×34厘米,骨架却只用三块颜色搭成。
而柯罗根本没打算让人看到它。人物画在他是私房实验,他戏称它们是自己的"folies"(小疯癖)、"petits singes"(小猴子),一生只在沙龙展出过四件人物画。这一幅走得更远:似乎从未进入市场,也未见生前展出的记录,一直挂在芒特法官罗贝尔家中。罗贝尔是柯罗挚友,1840年代中期起画家常住他家,画过宅邸浴室的装饰壁板,也画过其子莫里斯的童年肖像;1926年,正是莫里斯兄弟俩把画亲手捐给卢浮宫。八十一年,它没离开过画家的朋友圈。
反转发生在1909年:那年秋季沙龙一口气公开23件柯罗人物画,画坛震动,毕加索、德朗、布拉克都从中取法。德加更早便有判词,1883年他对毕沙罗说,"柯罗始终最强,他什么都预见到了"——且他看重柯罗的人物甚于风景。被雪藏半个多世纪的"私房柯罗",恰恰是现代派眼里最强的柯罗,这幅读书女正属于其中。如今它在卢浮宫编号RF 2599,仍不在常设展线上;对一件被当作私房之物的画,这倒是一以贯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