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凯瑟琳的神秘婚礼
一米见方的木板上,一场四人的小婚礼正在进行:新郎是个婴孩,主婚人是他的母亲,新娘垂目伸手受戒。最奇怪的是观礼的宾客——圣塞巴斯蒂安手里握着箭,那是他自己殉道的刑具,他却笑得明朗。新娘那边也一样:传说里处刑她的带刺轮,此刻垫在圣婴脚下当了脚凳。该到场的苦难一件不少,只是全被派了新用场。
- 艺术家科雷乔
- 年代约1527
- 媒材木板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画面正中,三只手交叠成一个结。圣婴坐在圣母膝上,低头专注,正把戒指戴上圣凯瑟琳伸来的右手手指;新娘披金褐缎袍,垂目含笑;圣母的手从下方托扶引导——这场婚礼,由新郎的母亲亲手主持。故事出自《黄金传说》:亚历山大的凯瑟琳在异象中与基督订婚。约1526至1527年,帕尔马画家科雷乔画下这幅《圣凯瑟琳的神秘婚礼》,把神学事件处理成了一场家庭私礼:四个人的视线全部收在那枚戒指上,无人看向画外。
这个题材有一套经典结构:前景画订婚之乐,背景画殉道之苦。科雷乔照单全收,却把分量调得极不对称:苦难都在,只是小得要专门去找——左上角树林里,塞巴斯蒂安被缚于树、举臂中箭,四周围着弓手与骑马人群;圣母与凯瑟琳头颈之间的远景里还有一簇极小人影,一般认为是凯瑟琳殉道,卢浮宫的官方全题即注明"风景中有两位圣人的殉道"。真正的手脚做在前景:同一段刑轮残片,上面搭着凯瑟琳闲垂的左手,下面踩着圣婴的左脚——传说里处刑她的带刺轮,在这里兼任扶手与脚凳。
最反常的还是右上方的圣塞巴斯蒂安。传统图像里他是被乱箭射穿的受难者,这里却成了笑容明朗的卷发少年,俯身看着戴戒的一幕,标志他的箭只在画缘露出一截。一个笑着观礼的殉道圣人,在整个文艺复兴虔敬画里都属异数。艺术史家佩里蒂把它放回诞生的语境——1520年代摩德纳的宗教改革圈,那里讲求"有学识的虔敬"——并指出科雷乔把塞巴斯蒂安画得与丘比特几乎难辨,用意却是神学的:神圣之爱使人蜕变重生,笑容正是"新造的人"的证据。照这个读法,科雷乔发明了一种新型灵修图像——信仰的面孔不必是痛苦,也可以是喜悦。
这份喜悦甚至写在画家的姓氏里:科雷乔本姓阿莱格里(Allegri),意大利语里是"快乐的人",学界连这层呼应都专文研究过。而快乐要画得可信,靠的是手上功夫:他吸收了达·芬奇式的晕染,嘴唇、手、面容的轮廓统统被揉软;四个人物挤满近景,视线圈完全闭合。这不是拉斐尔式的正面庄严,而是一场闭门仪式——观者凑得再近,也只是唯一的局外人。
它的名声与它同龄。瓦萨里记它挂在摩德纳医生格里伦佐尼家中,赞它至为神圣;格里伦佐尼是当地圣塞巴斯蒂安兄弟会的成员,一般认为这正是塞巴斯蒂安入画的缘由——这份观礼名单,很可能是照第一位观者的心意拟的。同题他画过多幅,以这幅成熟期作品最负盛名;此后的流传几乎是十七世纪收藏史的名人录:埃斯特、博尔盖塞、巴贝里尼几位枢机,再到马萨林;马萨林身后由路易十四购入,最终进了卢浮宫。
临摹它的队伍从未断过:瓦萨里就记过吉罗拉莫·达·卡尔皮专程赴摩德纳临摹。三百年后,方丹-拉图尔先后多次临摹它;据旧金山美术馆的文章,他与女画家维多利亚·杜堡正是在卢浮宫临摹时相识,后来结为夫妻。相识时临摹的是否恰好是这一幅,已难坐实;但给一幅订婚题材的画作注脚,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