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米莉·塞里齐亚夫人与其子埃米尔
1795年,一年之内两度入狱的雅克-路易·大卫,获准到连襟的田庄养病。就在那里,他画出了一生最明媚的画面:妻子的妹妹坐在红凳上,草帽野花,绿带白裙,面颊红润,笑着看向观众。这幅处处像散步归来随手记下的画,其实没有一处出于随手——那条白裙的来历,尤其不是。
- 艺术家雅克-路易·大卫
- 年代1795
- 媒材木板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1795年的雅克-路易·大卫是个刚出狱的人。罗伯斯庇尔倒台后,这位雅各宾派画家在一年之内两度被捕;获释后,他获准去连襟、律师皮埃尔·塞里齐亚在塞纳-马恩省的田庄养病。皮埃尔曾出力营救他,大卫便在两次逗留期间画了主人夫妇的一对肖像作答谢,这一幅画的是女主人埃米莉——大卫妻子的亲妹妹。有了这段来历,画上这张笑脸就不寻常了:一个刚经历牢狱的画家,画出了艺术生涯里最轻松的画面。而这份轻松有来历,也有用意。
大卫做足了"刚从田野散步回来"的效果。埃米莉坐在红色软垫长凳上,身体朝画面右侧转,脸却回过来直视观众,像刚被喊住名字;宽檐草帽上堆着大团绿缎带,绿丝带在颌下打结;右手垂在膝前,倒提一束刚采的野花——虞美人的红、矢车菊一类的蓝,混着几朵雏菊,评论称这束小静物画得"鲜活而又一丝不苟"。但抓拍感底下是一副严谨的骨架:母亲与孩子叠成稳定的金字塔;红凳与绿腰带、绿帽带是一组红绿互补的对撞;深橄榄褐的素墙不设一件道具,把白裙推得透亮,是大卫肖像里罕见的明快用色。后来的法文评论说画中人"如同被拍下的照片,姿态自然、毫不做作"——这份不做作,恰恰出自最精确的设计。
最不随意的是那条裙子。这种白细棉布裙(gaulle)出身狼藉:1783年,玛丽-安托瓦内特穿着同类裙子让维热·勒布伦画像,被骂作"穿内衣示人"。十二年后,它翻身成了共和式简朴的标准时装——纽约FIT的时装史时间线,正拿这幅画当1790年代中期女装剪影的代表图:高腰、抽褶、绿绸宽带系成蝴蝶结。一条白裙在十二年间的含义翻转,本身就是大革命的缩影:王后的丑闻,变成了共和国的体面。对幅上,丈夫皮埃尔一身英式骑装、坐在户外岩石上背衬云天——前雅各宾画家给亲人挑的,全是后恐怖时期最时髦的语言。
这对肖像随后进了1795年10月开幕的沙龙。对大卫,这一步与画本身同样要紧:向公众证明牢狱之后"我还能画",革命画家就此转身为肖像画家。学界研究他1794至1800年的作品(以Lajer-Burcharth《Necklines》为代表的方向),大体读作创伤后的自我重塑:从公共的、政治的身体,转向私人的、家庭的身体。画里的安稳体面,正是恐怖过后的法国最想要的模样;有论者更把母与子读作后革命法兰西的寓意——孩子是未来,母亲是安定。不必引申,画里的私人分量已经够重:动笔时大卫与妻子已在前一年离婚(狱中她仍去探望),此刻他住在连襟家养伤、为前妻的妹妹画像;1796年,两人复婚。
卢浮宫的编目在小埃米尔名下只留下一句冷冷的注记:mort en bas âge,夭折。画面右下角那个只露出头肩、双手攀住母亲伸来的左手、睁大眼睛望向观众的两岁孩子,没有长大;埃米莉本人也在三十出头去世。这对画从未离开塞里齐亚家族,1902年才被卢浮宫购入,如今挂在德农翼702厅。Frédéric Masson在1906年评它们属于大卫画过的最美作品之列,展现出"新鲜、优雅与欢愉的复苏"。复苏没有落在画中人身上,落在了画上——大卫为答谢恩人动笔,结果多完成了一件事:在一切尚好的时候,把这家人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