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利俄、欧忒耳佩与塔利亚(三缪斯)
树下三位缪斯在合奏——出声的其实只有一位。历史缪斯膝上的厚书扣着,名声的长号握而不吹,全场只有一支横笛在响。这幅安静得出奇的画,如今在卢浮宫已挂了两百多年;可它出生时根本不是一幅独立的"画",也没打算供陌生人观看。它最初的身份,要从巴黎一座私人府邸的一面墙说起。
- 艺术家欧斯塔什·勒叙厄尔
- 年代1652-1655
- 媒材木板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在卢浮宫911展厅,它被当作一幅标准的架上绘画:木板油画,一米三见方。但在问世后的一个多世纪里,它根本不是一幅独立的"画"——它是巴黎圣路易岛朗贝尔府邸里一间房间的护壁镶板,先是墙的一部分,后来才成为艺术品。它的安静、它的分工、它那种不易说清的克制,都出自这个身世。
树荫下,三位缪斯叠成金字塔。左边是历史缪斯克利俄:戴月桂冠,膝上竖着一部带扣的厚书,右手竖握一支细长的直号——传扬伟业的名声之号。中后方稍高处,音乐缪斯欧忒耳佩垂眼吹一支横笛。前景的喜剧缪斯塔利亚干脆背对观者席地而坐,头转成侧影,一只手臂伸向右下,手持一张面具,面具朝外;右下角的芦苇暗示这是赫利孔山的泉水边,缪斯的居所。这场"合奏"的真实状态是:扣紧的书、握而不吹的号、一支正在响的笛——历史与名声都在待命,只有音乐是进行时。视线也各归各处:克利俄望向画外左侧,欧忒耳佩低头看笛,塔利亚似乎望着手中的面具,没有一个人看你。这不是冷淡,而是装饰画的分寸——设计来与主人朝夕相处几十年的画,自足比抓人更耐久。
画面最夺目的一块颜色,是塔利亚腿边铺开的一大片群青织物:青金石磨出的颜料,十七世纪贵得出名,在这里被慷慨地铺了一地。这种不写在脸上的奢侈,正合委托人的身份——府邸第二代主人、审计院院长尼古拉·朗贝尔。右侧那片银灰色远山与亮天则出自另一人之手:风景专家皮埃尔·帕泰尔,这是卢浮宫官方注明的分工。人物与风景各请高手,今天听着像流水线,在勒沃设计的这座府邸里却是顶级定制的常规——真正的作品是整个房间,单幅画只是构件。勒叙厄尔为这间"缪斯厅"共绘五幅镶板、合成九位缪斯:两幅三人组,三幅单人,如今全数存于卢浮宫;此前他已为同一座府邸画过"爱神厅"。
这组画的定年曾长期记在1640年代,现多定为1652至1655年——勒叙厄尔1655年4月去世,还不到四十岁,缪斯组因此被视为他生命最后阶段的作品。在巴洛克的热闹席卷欧洲的年代,他和一批巴黎同行反着走:线条清,颜色冷,情绪收,后世美术史家称之为"巴黎雅典主义"。这幅画里收着的调子,正是这条路线的纯正样本。
此后的故事,是一场缓慢的身份改写。画在朗贝尔府的墙上一直待到1776年,时任屋主、包税人马兰·德·拉艾的继承人决定出售;次年,在昂吉维利耶伯爵主持下,路易十六以五万里弗购入朗贝尔府整组勒叙厄尔画作,修复师阿坎将它们从护壁上取下修整,1785年送入卢浮宫——那间缪斯厅的原始布局,如今要靠1740年出版的一套版画集去辨认。而1785年,卢浮宫作为公共博物馆尚未诞生,要到1793年才正式开放:这幅画成为卢浮宫藏品,比卢浮宫开馆还早八年。从墙上取下的那一刻起,它由一间房间的构件变成一件独立的作品。展厅里的许多名画,就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