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赛女郎
她在笑,嘴角上挑、唇微启,眼睛却斜睨向画外某处——这个笑不是给你的。哈尔斯把一张脸画得这样活,却偏不让她与你对视。她是谁?没人知道,连"吉普赛女郎"这个名字,都是两百多年后她进卢浮宫时才被安上的。而这幅画真正的大胆,直到X光照进木板底下才被彻底看清。
- 艺术家弗兰斯·哈尔斯
- 年代约1626-1630
- 媒材木板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哈尔斯的笑脸人物几乎都爱与观者对视拉近乎——《快乐的酒徒》《弹曼陀林的小丑》皆是如此。这一张是例外:年轻女子几乎正面朝向你,头微侧微倾,双眼却斜睨向她自己的右侧,目光略平而带俯意,配上狡黠的半笑——她在笑的不是你。像酒馆里的一瞬——她瞥见了下一位客人,或同伴刚讲完的玩笑。正是这个"不给你看"的斜睨让她有了画外的生活,也是后世觉得这张画"现代"、像抓拍的根源。
这不是委托肖像,是一件tronie——十七世纪荷兰画家的表情与装扮习作,模特身份不明。木板油画58×52厘米,作于1620年代后半,卢浮宫把它归入哈尔斯短暂的"乌得勒支—卡拉瓦乔风"时期。装束是一身戏:粗质白衬衫领口拉得极低,胸口大面积袒露;红色束胸上衣以宽阔斜扫的笔触涂出,右臂几笔白颜料粗略带过;背景是灰蓝掺棕的粗刷,似天又似布景;双颊重重的玫瑰红,通幅是他标志性的湿盖湿快笔。如此袒胸在当时荷兰公共着装里绝无可能,卢浮宫编目与多数学者因此一般认为,画中是妓女或交际花的角色扮相;1781年的遗产清册记她穿"意大利式"装束——正是卡拉瓦乔一路的扮相:吉普赛女、算命者,彼时最时兴的角色题材。
袒露不是写生现场的偶然,证据压在颜料底下。X光与侧光检视发现明显改笔:最初的领口要保守得多,胸侧原有斜向的遮掩笔触;作画过程中,他反而把袒露一步步加大。画家改笔通常把出格处往回收,他却越画越大胆。卢浮宫编目特别指出,这种程度的袒露在他全部作品里极罕见乃至唯一——大胆是清醒选定的图像策略。
她的名字,则是一部三百年的观看史。1781年,在马里尼侯爵(蓬帕杜夫人之弟)的遗产清册里,她是"意大利装束的肖像",一件戏装扮相;十九世纪归医生拉卡兹收藏,1869年随其大遗赠进卢浮宫,她成了"波希米亚女郎"——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模特是罗姆人,那是浪漫时代的异族想象;二十世纪学界又把她读回妓女题材,与《马勒·巴贝》一族低层人物tronie归作同类。三次命名,三副时代的眼镜,各自记下那个时代想怎么看一个放浪的女子。今天卢浮宫的馆方文本已明说:"吉普赛"标签与这幅画无关。
1869年入馆的时机妙极:正值批评家托雷-比尔热——维米尔的再发现者——为被遗忘两百年的哈尔斯翻案之年,他称这幅画是"在明亮光线和好心情中几小时即兴而成的杰作"。作为卢浮宫的第一件哈尔斯,它随即成了巴黎前卫画家的圣物——库尔贝、马奈、凡·高都公开推崇哈尔斯,可看可临的就是馆里这张。裸露的笔触等于诚实,快等于生命力——印象派想要的,哈尔斯早已给出。1888年凡·高在阿尔勒写信给贝尔纳,历数哈尔斯画尽的"整个勇武的共和国":士兵、官吏、白帽妇人、襁褓婴儿……其中一句是"美丽的吉普赛妓女"。他一眼看穿了题名的委婉;学界普遍认为,这句说的正是卢浮宫这一幅。
最后一次认错,发生在流行乐里。1962年哈勒姆的哈尔斯大展上,荷兰词人奈赫(Lennaert Nijgh)被这张画打动写了一首歌,却误把展厅里另一幅哈尔斯《马勒·巴贝》的名字安了上去;1975年这首《Malle Babbe》由罗布·德·奈斯(Rob de Nijs)唱成荷兰金曲,传唱至今——歌里唱的其实是卢浮宫这位吉普赛女郎。斯莱夫(Slive)曾评,哈尔斯把一个顽皮少女的寻常题材"抬举成最高的艺术";而三百年里人们换着法子叫她,从没叫对过。对一件本就无名无姓的tronie来说,这算得上最合身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