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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室中的画家

画架前,一个穿橙红色外套的年轻画家侧身而坐,神情专注,右手的画笔伸向画架。两百多年来,几乎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画里这张脸是青年布歇本人——除了卢浮宫自己。馆方如今给这个说法扣上"有误"的帽子,理由却恰恰藏在画架上那幅画里。

一个非常年轻的画家坐在矮凳上,全侧面朝右,身体前倾,对着右侧画架。他穿橙红色外套,头裹同色软帽,后系蓝灰色带子,深色长发垂落帽下,露出白衬衫领口与挽起的白袖口,下身深色马裤。左手托浅色椭圆调色板,攥着一束长杆画笔;右手执笔伸向画架,搁档上横着一支长腕杖。左侧铅格窗透进黄白色的光,照亮他的脸和红外套——几乎是全画唯一的亮色。这幅小画,卢浮宫官网给的题名只是"画室中的画家",没写"自画像"。

但几乎所有人都愿意多读出一层:传统上这张年轻的脸被认作青年布歇本人——法国官方Joconde数据库至今仍索引为"autoportrait",RMN图片库和不少出版物也沿用此说。卢浮宫自己却在编目里写下相反结论:"被错误地说成自画像"。两边各执一词,这场分歧比画本身更值得琢磨。

馆方否认的理由不是风格判断,是画中画。画架上是一幅竖长风景:大树,发白的天空,远处隐约的建筑与人影——卢浮宫认定,这正是布歇本人的构图《那不勒斯牧人》,经王家版画师让·多莱的版画流传于世。也就是说,画中人面对的不是凭空想象的田园,而是布歇自己已经画过、出版成版画的现成图样。

这与这幅画最早的文字记录不谋而合。1787年它首次现身拍卖图录——"M. Collet"遗产第99号,著录称:一间画家的画室,画家全侧面坐在矮凳上面对画架,可见一幅风景,此人凝神专注,似在临仿其画之题材。这段最早记录没提布歇的名字,却写出他在"临仿"一幅"其画"——对着别人已画出的构图临摹,读作临摹匠比读作正在创作的大师更顺理成章。

这张脸的身份,前后经历三次改写:1787年是匿名的"一个画家",十九世纪被追认成"青年布歇自画像",卢浮宫如今又把名字摘掉。画本身从没变过,给的始终只是一个侧影,专注地望着画布——更像一个行当的肖像,而不是一张脸的肖像

不论画里是不是布歇本人,这间画室是他当时处境的写照。1725至1730年是他最寒酸的几年:拿了罗马大奖却没拿到官费赴意的名额,只能给出版商画插图、为朱利安纳蚀刻华托的素描糊口,一刻上百幅,直到1734年才入院。棕暗的调子、板壁陋室、散置的器具,是荷兰式"画室中的画家"母题,跟他后来那些粉红的维纳斯不像同一人所画。这是布歇最不像布歇的时候

这幅画后来的价签,记录了他身后名声起伏:1787年260里弗成交,画中人还是匿名的"一个画家";1809年它现身废墟画家于贝尔·罗贝尔遗产拍卖,只卖43法郎——大革命后洛可可被当作旧制度的轻佻遗物,布歇行情随之跌落;1855年回升到351法郎;1869年随路易·拉卡兹583幅遗赠入藏卢浮宫,他生前把它挂在"我卧室旁临街的小室"里。四个价签,正是布歇声誉从走红、被大革命唾弃、到十九世纪重新发现的完整轨迹。

回到画架前那张脸:它到底是不是布歇,没有文献能一锤定音。但画架上那幅画,卢浮宫认得很确定——那是布歇的构图,经多莱的版画传到今天。一张脸可以被认领,也可以被否认,一幅画改不掉。这间陋室里,唯一确凿属于布歇的,不是那张侧脸,而是画架上那幅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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