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西索斯凝视水中倒影
传说里,纳西索斯爱上的是水中自己的脸。可在这幅画上找去,水面并没有脸——绿色的潭水里,只映出一团化开的橙红。勒穆瓦纳不是画不出镜像,他是故意让倒影碎掉的。一幅画纳西索斯的画,为什么偏偏拒绝画出他看见的东西?这潭"画坏了"的水,藏着全画最深的心机。
- 艺术家弗朗索瓦·勒穆瓦纳
- 年代约1725-1728
- 媒材布面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纳西索斯独自一人——没有厄科,也没有猎犬——半坐半卧在幽暗林间的水潭边。金发少年袒露着胸膛,一大幅橙红色斗篷从左肩后铺过岩石,他凝视着脚前的绿色水面。按《变形记》,这正是他看见那张致命的脸的时刻;可勒穆瓦纳把倒影画得模糊破碎,水里映出的主要是那团红斗篷,人形几乎溶解。这潭映不出脸的水,是全画真正的主角——整幅画画的,正是"图像无法成形"这件事。
他也不是在安静地看。左臂伸出,掌心张开——一个像在对倒影说话的手势。《变形记》卷三里,纳西索斯对水中人又诉又问,直到那句著名的醒悟:"那就是我。"他挑的不是沉醉的开端,也不是死亡与化花的结局,而是连问带诉的中途;弓与搁下的箭囊点明:狩猎中断在半路。相比纯沉思型的常见构图,这里的少年在开口,"顾影自怜"因此多出一层戏剧。
倒影为什么不成形?文艺复兴留有一条现成线索。阿尔贝蒂1436年在《论绘画》里写道,绘画的发明者就是纳西索斯——所谓绘画,不过是"以艺术拥抱水面"。自此,每一幅纳西索斯像,同时都是关于绘画本身的画。卡拉瓦乔的《纳西索斯》把命题推到极端:黑暗中,少年与倒影上下锁死,镜像完美无缺。勒穆瓦纳研究过这一路,一幅草图与卡拉瓦乔多处暗合,尽管无法证明他见过原作。但定稿走向反面:幽闭的黑暗镜箱,被溶解进开阔的洛可可风景,林木向右豁开一角,露出绿松石色天空与粉色云霞;而那面"镜子"干脆被打碎。卡拉瓦乔画图像的魔力,勒穆瓦纳画图像的徒劳。
水里唯一映得清的红斗篷,自有来历。直到十九世纪,不着当代服装的纳西索斯几乎总裹红披风——这行头把他抬出时间、归入神界;勒穆瓦纳要到1728年汉堡版才破例改成蓝黄衣。于是本幅有个微妙的倒置:神界的行头映在水里,人却映不出来。他腰间的淡黄米色短袍,颜色几乎与岩土融成一片;环抱的暗林把他单独圈出,右下岸边一截折断的树桩,像是对结局的提前暗示。化为水仙的变形尚未发生,却已在色彩层面悄悄开始。
这个题材他画过三遍:里昂一幅最暗、最萧瑟;汉堡一幅签名纪年1728,添了一只回望的猎犬;本幅约1725至1728年,是三幅中唯一的横幅,一般认为早于汉堡版。重画三遍,对应着1720年代巴黎藏家对奥维德式神话小画的胃口——此时他正与德·特鲁瓦争画坛头名(1727年皇家竞赛两人并列获奖),门下教着日后定义洛可可的布歇。横长幅面让人联想到门头装饰画,但为谁而画、原挂何处,至今无记载。
1737年之后,这幅画多出一层回响。1736年,勒穆瓦纳凭凡尔赛海格力斯厅天顶(欧洲最大天顶画之一)获封"国王首席画师";次年6月,他用剑自刺九处身亡,动因至今众说纷纭。后人难免把画与人对读:一个把"因凝视自己而死"画了三遍的人,最终死于旁人看不清的自我耗竭。这只是后视的联想,当不得因果。而作为画家的陈述,这幅画早已完整:他有本事让水面映出一切,却只让它留下一团红——对以制造图像为生的人,画一次图像的失败,近乎一句诚实的自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