削苹果的女人
苹果削到一半,她停下来,抬眼看你——那条没断的长果皮还垂在围裙上。这块28×26厘米的小木板,在卢浮宫有一个对头:同样尺寸的另一幅小画里,一个女人举着酒壶酒杯。削苹果的对饮酒的,勤勉对放纵——配得太整齐了,整齐得叫人起疑。
- 艺术家加布里埃尔·梅曲
- 年代约1655-1657
- 媒材木板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这幅画抓人的,是一个被打断的动作。年轻女子坐在厨房的木椅上,白帽白领巾,红上衣挽起袖口,膝上深绿围裙;一手托着削了一半的苹果,小刀的刃斜出在果子上方,另一手拈着一条长长的螺旋果皮,一直垂落到围裙上。下一刀还没落,她停了手,转过脸,抬眼直视画外,嘴角含着浅笑——活儿停在半途,眼神先落到了你身上。28×26厘米的小木板,画的就是这一瞬。
这个抬眼,是梅曲最要紧的改动。"厨房美德"这套图像语言直接承自尼古拉斯·马斯:1650年代中期,马斯开创性地把女仆的家务劳动——正包括削苹果——画成端庄专注的美德图景,扭转了此前风俗画把女仆喜剧化、情色化的老传统。卢浮宫点名本画受马斯影响,断在1650年代中后期;但马斯笔下的削苹果女子一律低头沉浸,浑然不觉有人在看,梅曲让她抬起了眼。劳动中的美德不再是被偷看的静物,成了与你对视的活人——编目上它因此被同时归入"肖像"类。此画正当梅曲约1657年前后从莱顿移居阿姆斯特丹、转向家庭题材的当口;他成熟期受特博尔赫、维米尔影响、以人物神态见长的路子,在这一眼里已经露头。
她周围的静物,是一份"持家有方"的物证清单:右下前景一只粗绳提手的柳条筐,盛满红黄的苹果;左侧桌上铺红条纹毯,毯上仰卧一只死野兔——待烹的野味,毛茸茸的躯体朝上;左后方昏暗处是壁炉、高提手篮和铜桶。这份清单同时也是炫技清单:兽毛、果皮的蜡光、柳条、金属、织毯,一整套可触摸的质地挤在不到一尺见方的板面上,是梅曲莱顿"细笔画"功底的浓缩,也是这类袖珍柜画在17世纪的卖点。而那条一刀到底不断的果皮,是一枚双重签名:既标记主妇手艺娴熟,也标记画家手上的功夫——马斯、特博尔赫画里同样爱用。
但它最著名的身份——美德的化身——有一半不是梅曲给的。卢浮宫藏有它的对幅《荷兰酗酒女》:同样尺寸、同样坐姿的女子,手里换成酒壶和酒杯,一旁添了烟具。削苹果对饮酒,勤俭持家对放纵感官,一出干净利落的道德对照剧。可卢浮宫编目自己注明,这个配对"显然是后来形成的,却意味深长";两画风格来源也不同——本画近马斯,对幅近特博尔赫——未必是梅曲原本构思的成对之作。可查的是,至迟到18世纪中叶,法国收藏界已把它们当对幅流通:1761、1762年,版画家Jean Daullé将两画成对制版,本画版画的题名,就是它的旧称"荷兰女厨"。这出"美德对恶行"的对台戏,相当成分是18世纪法国藏家与版画商的策展发明——画完成百余年后,才被配出了这层"意义"。
后配的意义,又被历史添了一道反讽。1783年,小画见于布里萨克公爵的收藏;这位公爵是路易十六宪政卫队的统帅、杜巴利夫人的情人,1792年九月屠杀中死于暴民之手。大革命中,画从他女儿处被查抄,1794年——正当恐怖统治年代——进入新生的卢浮宫。一件宣讲节制持家的作品,经宫廷奢靡与革命暴力之手,成了公共财产。今天它挂在黎塞留翼二层837室。这幅小画于是有了两位作者:削苹果的女人抬起的那一眼,属于梅曲;"美德"的戏份,有一半属于后来的巴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