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肿病妇
窗光斜落,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轻医生举起玻璃药瓶,对光细看;病中的女子坐在近旁,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,而是转向别处。这原是十七世纪荷兰人熟悉的一幕——验尿问诊,家常又体面。可这幅画留下的谜,比画面本身还多:题款说画家66岁,他却终生没活到那个岁数;它两百多年来被称作"水肿病妇",可她身上其实找不到水肿的症状。一场诊断,牵出好几桩至今没有定论的公案。
- 艺术家赫里特·道
- 年代1663
- 媒材木板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赫拉德·道画的这场问诊,与其说是看病,不如说是一场表演。光从左侧拱窗斜切而入——这是他标志性的"窗光"布景:道是伦勃朗在莱顿收的第一位学生,后来自立门户,开创了莱顿"精细画派"(fijnschilders),画幅小、笔触工细,尤擅长这种强对比的室内光。一位年轻医生衣着考究,就着这道窗光举起一只玻璃药瓶细看,姿态讲究、带着炫耀意味。道笔下不止一次出现这类"验尿医生"(piskijker),他的《庸医》调侃的正是同一类角色——十七世纪,验尿诊病(uroscopy)已日渐被视为江湖伎俩,医生越是衣着浮夸,看着就越像在表演诊断,而不是真在看病。
更值得驻留的,不是医生手里那只瓶子,而是病人的眼睛——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医生身上,而是转向别处。她坐在画面近景中央,身体虚弱,身旁两名女性照料者陪着她;卢浮宫官方说明称,她双眼望向天堂。这个细节比医生在做什么更关键:她真正要的答案,显然不在那只玻璃瓶里。窗边读经台上摊着一本圣经,卢浮宫的官方解读还提到圣经与钟形成的"对话",把身体的病和灵魂的病并置——肉身之疾,是灵魂因罪远离上帝的外在征兆。一场问诊,由此从风俗画式的生活记录,变成一则关于永恒与虚空的训诫。
这幅画的标题本身,两百多年来就是一桩"误诊"。它流传至今最常见的标题是"水肿病妇",但医学人文期刊 Hektoen International 撰文指出,画中女子并无水肿病的外显症状(足、腹皆无明显浮肿),这个标题迟至十八世纪才被安上,来源不明;卢浮宫自己的说明文字也承认这一习称有误。真正可能被后世看错主题的,其实是保护这块画板的木窗板外侧另画的一只错视水罐——那本是象征洁净礼的装饰图案,却被误读成了病名的出处。
也有一种证据较弱的法语评论读法认为,这位女子患的其实不是水肿,而是怀孕——若真如此,这位举瓶就光、姿态浮夸的年轻医生给出的便是一次彻头彻尾的误诊,画作真正嘲讽的对象,就从病人转移到了这位靠诊金度日的庸医身上。此说未见确凿的一手学术出处,只能算一家之言,但与道一贯调侃"验尿庸医"的母题相当吻合。
画上的签名也是一桩悬案。题款写着"1663年,G·道,66岁",但按他的生卒年(1613—1675)推算,1663年他其实只有约五十岁,终生也没活到六十六。卢浮宫的官方著录也把这行题款标注为"存疑"。一幅描绘"诊断"场景的画,自己的签名却也成了需要被诊断真伪的公案,这层巧合意外贴题。
这幅画的身世也几经辗转:先由莱顿藏家德·拜——道生前的重要赞助人——收藏,后经普法尔茨选帝侯、维也纳的萨伏依欧根亲王、都灵的萨伏依王室,1798年撒丁国王将它赠予法军将领克洛泽尔,经克洛泽尔转赠法兰西督政府,次年正式编入卢浮宫前身"共和国中央博物馆"——据信是卢浮宫历史上收到的第一件捐赠画作。十九世纪它至少两度被刻成铜版画广泛流传,巴尔扎克在专写赝品画家的小说《皮埃尔·格拉苏》里,写的一位伪画家角色被认为正是挪用了道式构图。诊断的真伪是画中的主题,入藏与流传的方式,则让这层真伪游戏一直延伸到了画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