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自画像

这幅小画曾经顶着别人的名字进馆：1919年博尔盖塞美术馆购入时，正式编目写的是安德烈亚·萨基；直到时任馆长科拉多·里奇采纳了学者彼得罗·达基亚尔迪（早在1908年即已提出）的判断，才把作者身份归还给贝尼尼。如今这幅头肩像的身份已无争议：约1623年，39×31厘米，布面油画，现裱于木板，画的是二十多岁的贝尼尼本人——深棕绿色背景前，一头波浪黑发，唇上蓄着稀疏胡须，下巴还没蓄须，目光直视观者，紧绷、专注，近乎质问。

这份紧绷的直视，落在一张用两种手艺画成的脸上——脸部以厚重色块层层堆叠塑出体积，不靠线条勾轮廓，博尔盖塞官方称之为"macchia"画法，是对学院派"disegno"线描传统的偏离；白色翻领尚算讲究，肩膀和衣服却几笔带过，松散得近乎草稿。这不是手艺不够，而是贝尼尼一辈子的看家本领是凿子，不是画笔。这也几乎是他最早的绘画尝试之一——脸是完成品，身体是草稿。

这份紧张，还有更具体的来处：自画像对镜而作，画的就是他盯着镜子研究自己表情的样子，紧张不是摆拍，是对镜端详时的真实反应。有学者指出，这类对镜而画的自画像其实左右相反，头发分缝方向就与旁人为他画的肖像刚好相反。据17世纪传记作者巴尔迪努奇及贝尼尼之子多梅尼科记载，这份专注后来被原样搬上了大理石：1623至24年贝尼尼为博尔盖塞雕刻《大卫》，脸部据信即以自己容貌为蓝本；相传红衣主教马费奥·巴贝里尼（未来的教皇乌尔班八世）亲自为他举镜，看他一边咬牙用力、一边把这张脸凿进大卫脸里。

这张脸，后来还被反复"读"出别的用处。画作没有签名年款，学者只能靠胡须疏密推断年代：有学者认为唇须尚浅、下巴无须，年代应早至1619至21年；后来的学者依据与《大卫》的关联，主张约1623年，也是馆方现用的说法。几缕胡子的浓淡，学界能争上几十年——同一张脸，这次读出的是一个谁也说不准的年代。

博尔盖塞还藏着贝尼尼另外两幅肖像：《成年自画像》，布面油画，53×43厘米，约作于1635至40年，1911年由奥托·梅辛格男爵捐赠入藏，曾因印上意大利旧五万里拉纸币而广为人知；另有一幅《男孩肖像》。馆方称三幅共同构成贝尼尼"作为画家"活动的重要物证——青年与成年两次自画像，相隔十余年，记录了同一位雕塑家对着镜子，端详自己不同年纪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