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方济各向鸟说教
公鸡和母鸡也挤进了听道的队伍——圣方济各向鸟布道,听众里有乌鸦、喜鹊、鹅鸭,还有两只正从树上飞下来入席的。这只是卢浮宫一件三米高乔托祭坛画最底部的一小格,不是独立成件的画,却被普遍认为是三格小景中最耐看的一格。原因藏在乔托删掉的东西里。
- 艺术家乔托
- 年代约1295-1300
- 媒材木板蛋彩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方济各传奇里流传最广的一幕发生在贝瓦尼亚附近的路边。据托马斯·切拉诺《方济各首传》(1228/29年),他向"鸟姊妹"布道,鸟群"伸颈、展翅、张喙、注视着他",直到他画十字降福才飞走。乔托画的正是这一刻:方济各全侧面、剃发赤足,一身灰褐会衣,躬身前倾,右臂伸向鸟群;身后的同伴修士兜帽罩头,右手举至胸前、掌心向外。这只举起的手是乔托的招牌叙事装置——替看画的人标注"此刻是奇迹"。
听众席的名单有讲究。切拉诺只泛写"各种鸟",乔托却把它们落成可辨认的物种:黑乌鸦、黑白喜鹊、白鹅灰鸭、褐色小雀,细看还依稀认得出公鸡母鸡,另有两只正从树上飞下来入席。家禽也来听道,这不是闲笔——方济各的受造观是"万物皆兄弟姊妹",农家鸡鸭与林间雀鸟站进了同一群听众。方济各与鸟之间散着几个浅色小点——剥损还是谷粒,没有定论。
但这一格真正的手笔,在于它没画什么。它是《圣方济各接受圣痕》底部饰带(predella)三格中最右一格——整件通高3.13米,杨木板蛋彩、金箔打底,现挂卢浮宫德农馆708厅。左边两格《英诺森三世之梦》《教皇批准会规》都有建筑布景撑场,唯独这格删光了一切:一个人、一棵树、一群鸟,悬在素金底上,地面只剩一条窄窄的棕土带。阿西西上教堂的同题壁画尚有天空和双树,这里减得更彻底,抽象得近乎圣像——三格之中,评论普遍认为恰是最简的这格最耐看。
分量更重的东西在原框下沿:OPUS IOCTI FLORENTINI,"佛罗伦萨人乔托之作"。乔托传世署名作仅三件,此为其一。吊诡的是,恰恰是署了名的作品最常被怀疑——在Offner《Giotto, non-Giotto》(1939)一脉学者看来,这类署名更像作坊的"商标",不是亲笔保证。何况整件的主景加三格,恰与阿西西《圣方济各传》壁画第6、7、15、19景逐景对应,于是它成了"阿西西问题"两派共用的物证:信的人由署名反推阿西西壁画必出乔托之手,疑的人说它是作坊照着阿西西的复刻。据转述,Bellosi反讥这种怀疑已成乔托研究里最令人错愕的陈词滥调。如今稳妥的写法是"乔托及其作坊",约1295–1300年。
木板的来历同样起伏。它原在比萨圣方济各教堂,瓦萨里1568年记载它"因对如此伟人的纪念而备受尊崇"。1812年拿破仑政权把它征走,德农亲自选中——那时意大利早期绘画还被唤作"primitifs"(原始画派),不入时人法眼;1813年入卢浮宫,1815年各国追讨被掠艺术品时,它未随归还潮回意大利,留在巴黎至今。法国公众最早见到的"文艺复兴前夜"大型板上画,就有这一件——它的巴黎陈列史,正是乔托声誉翻案史的一页。
画里那场布道,回响走得比木板更远。正因"向鸟说教"的传统,1979年若望保禄二世立方济各为生态保护主保;1967年Lynn White追究生态危机历史根源的名文,也提名了他。一格祭坛画角落的小景,就这样同时接进两场大讨论:一场争乔托的手笔,一场谈人与万物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