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与黑夜
这幅画曾嵌在杜伊勒里宫一张床铺的正上方,床的主人是路易十四的长子、还是孩童的"大王储"。三百多年过去,它在文献里先后有过三种不同的名字。
- 艺术家让-巴蒂斯特·德·尚帕涅
- 年代1666–1669
- 媒材布面油画
-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
这幅画不是挂在展厅墙上的独立神话场景,而是让-巴蒂斯特·德·尚帕涅为一件建筑构件定制的作品——它原本嵌在杜伊勒里宫"大王储"(路易十四长子路易,1661年生)礼仪卧室的床龛里,就在床铺正上方。画面里晨曦驱散黑夜的这一幕,是这个男孩每天睁眼后第一眼看到的画面,而这场"驱夜"其实一点也不激烈。没有交锋,只有一场安静的替换:晨曦女神奥罗拉没有对黑夜挥拳相向,黑夜也没有被击退,她只是自己隐没进了黑暗深处。
卢浮宫编目为这类构图找到了范本,引用切萨雷·里帕的《图像手册》解释奥罗拉该有的样子——一手持火炬、一手撒花,双翼表现她的动作有多迅疾、多转瞬即逝。细节大多对得上:奥罗拉位于画面中央偏右,金发戴着玫瑰花环,额顶悬着一颗亮星,依图像传统一般视为晨星;举着火炬的手臂在左侧上方,光照亮左侧黑暗,另一臂伸向右侧张手撒花;右侧一名无翼小童从紫褐帷幔后探出,倾倒金色镂空花篮,玫瑰等花朵沿右侧纷纷坠落,与荷马"玫瑰色手指的黎明"一句对上了号,天空也已透出灰蓝云光。左侧大片黑暗缀着星辰,中左处一位身披暗袍的年轻女子——黑夜女神——举臂隐没于黑暗,仅被火炬微光照亮。
这套床龛装饰从来不是奥罗拉一个人的事。两侧原配八角形《傍晚》(今藏布鲁塞尔比利时皇家美术馆),大概率还有已佚失的《正午》——三画对应一天中不同时刻。1666年起公寓由勒布伦主持装修;同室天顶,尚帕涅又画了金底《阿基里斯的教育》,卢浮宫解读为对小王储的教育喻示。男孩每天醒来看到的,是黑夜安静让位给白昼;抬头望向天顶,看到的是一个未来君主如何被教养——这层用意,直到2025至2026年凡尔赛举办"大王储"专题展时,还被重新提起。
"驱夜"这个说法,其实是很晚才加上去的判断。这幅画最早只叫《晨曦》,图库里还流传着倒过来的《黑夜与晨曦》;直到2015年卢浮宫Petite Galerie"奠基神话"特展,才第一次挂上带冲突感的《晨曦驱夜》。同一幅画,三个名字,重心各不相同——冲突感是策展语言后来添上去的,画面本身给的证据一直很安静。
这幅144×189厘米的布面油画,编号RF 1986 62。它能留到今天,本身是一场侥幸:杜伊勒里宫1871年被大火烧毁,而这幅画当时根本不在原地——大革命期间它已从王室收藏中流出(卢浮宫原文即"情形不明"),此后归拿破仑舅舅红衣主教费什收藏,1843年在罗马拍卖,又经罗马私人递藏辗转一百四十多年,直到1986年经苏富比摩纳哥拍前协议、借Sylvia Aston遗赠入藏卢浮宫。同室天顶《阿基里斯的教育》路线相反:大革命时即被摘下存入卢浮宫,同样躲过那场大火。一幅靠早早离开躲过一劫,一幅靠提前收藏躲过一劫——两条相反的路线,一百多年后才在卢浮宫重新交汇。